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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中国铁道博物馆瞧见一张平潭海峡公铁两用大桥的照片。长龙般的桥身飞架在苍茫的海上,压得住百尺风涛。没几天,我就经这桥面直抵平潭岛。

平潭岛,“其状如坛,孤悬于海”。故此,它又得了“海坛岛”的名号,听上去也是不错的。

从前的平潭岛,光长石头不长草,荒得很。时下好了,放览,别说离离之草,墨绿的树色也惊我的眼目。有一种树,茎干通直,分出的侧枝斜伸,油绿的叶片上翘,树冠便修剪过一般,形若尖塔了。后来知道,它叫异叶南洋杉。从字面看,大概是从外边移栽过来的。在我这北方人眼里,树的样子真的有点异。这应该是一种景观树,立在路畔,“青青树色傍行衣”,给海岛添了风情。

嘉木茂草,广为培植,旧有的硗秃之景,因之一变。

岛上多石厝,一栋栋矗在那里,很似从岸礁上长出来的。凿取花岗岩,筑为民居,渔岛人家有自己的生存智慧,并把它延续千年。古厝多式,不管是四扇厝,还是竹篙厝,排列起来,势若营阵。石筑之屋,经得起海上的风,正如峭崛的礁岩,再狂的浪头击来,也受得住。石厝和礁岩,都有坚硬的质感。游人一望而过,颇得画意,并在画意中领略渔民的性情。

岛上,这里是大陆距离台湾岛最近的地方。 (10).JPG

观海听涛,要去龙王头。一片宽展的沙滩向两边伸去,荡出的大弧线阻住波澜的步伐,给无极的海面划出界。刮风了。青天流驰着灰色的云,云中含满浓湿的雨意。海色暗下来,激浪层层翻滚,铺出一派银白。“卷起千堆雪”的壮阔词境,不想也难。海涛的呼啸声传到岸滩纵深,显示着怒风一般的力量。洪大的涛音像要慑服岸上的一切,也撞击一颗颗易感的心。那是海浪的集体狂欢,宛似迎来盛大的节日。浪影里的我,目光倏地射出去,比箭还疾。我的明眸装得下面前的海,因为幻感袭来的一刻,大海正凝成一滴泪——蓝眼泪,噙上眼角。

远去的波浪延伸着想象。神秘的海萤呀,你这海洋中的生物,你这飘忽的灵异,浮游水浪间,微小的体内竟能闪熠湛蓝的荧光。蓝,是世上最深邃的颜色。我愿清朗的夏夜快些到来,在星月的注视下,真的瞅见那片蓝莹莹的海光。

水浪欢笑着从遥远的海平线涌近弯月形的沙岸,俨然担负着明确的使命,不肯有片时的懈怠与停息。银色的浪花以自由的姿态来去,又借着风势冲上掀卷,在接近终点的位置,无奈地退了回去,似乎蒙受着痛苦的羞辱,只留下混着黑色碎末的汀线。浪,涌来,退去,再涌来,再退去,以同样的节奏完成一次次往复,始终逃脱不了无休止的循环。湍泷在空气中留下低沉而连续的回响,犹若绵延的思绪。此刻的我呀,亟待红轮从云罅透出更强的光,不仅可以辨清海岸周遭的景物,更能让每一颗沙粒都朝着日彩发亮。这美的光芒,原始而单纯,面向它,无数陌生的心灵定会迅速接近。

我在长长的滩头闲踱。软松松的细沙没到脚踝,沙粒和脚掌产生轻度摩擦,带来微弱的刺激。海水漫上,沁得脚底一阵湿凉。我弯身捡拾半浸在清浅水波中的贝壳。遗散的贝壳耐得住寂寞,缢蛏、花蛤、牡蛎、鲍鱼、贻贝、玉螺、虾姑、石蜐……上百种贝类的石灰质外壳,碎银那般点缀着清敞的海滩。它们的色泽或深或浅,它们的纹线或曲或直,离水而去,跃上工坊的案头,一番裁切雕琢,一番打磨抛光,一番堆砌黏合,一番校正装饰后,即刻放出艺术的光彩:中国画中的花鸟、山水和人物,被成功地表现出来,浓郁的海洋气息也带了几分。

贝雕之艺,先已闻见,记住了它的好。此处,插说几句。平潭海峡民间艺术馆,给了我一个好眼界。这里的贝雕,技法多样,无论圆雕,无论浅刻,无论浮雕,无论平贴,无论镶嵌,处处堪赏,件件可珍。贝雕以圆雕为难,圆雕以人物为难,人物以写实为难。有一件题作“鹤女”的圆雕,破了三难,养鹤女子,容姿曼婉,衣带飘曳。《口角噙香对月吟》也是一件圆雕,叫我想到《红楼梦》,如闻潇湘妃子林黛玉的一咏一哦。宋徽宗赵佶的《芙蓉锦鸡图》、齐白石的《蛙声十里出山泉》,一经琢刻,很似漆面上的螺钿,丝帛般柔细光滑,想轻轻摩捋,又不忍把指尖触上去。这两件作品,用的大约是平贴或镶嵌之法吧,竟能仿得近真。范宽的《寒林雪景图》、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、仇英的《桃源仙境图》、蓝瑛的《山水图》、朱耷的《荷塘孤鸟图》,一一悬垂壁上。中国的传世名画,或可由抱定艺术信念的美术师再造。

精美的贝雕作品 刘镇豪摄.jpg

斑斓的海贝螺壳,被浪波冲浸,其形也奇,其色也艳,其纹也美,其质也坚,像一颗颗饱满的种粒,植入艺术的土壤,向阳生长。

把初识贝雕的观感说完,我的神志也被海风的声音拉了回来。

沐浴在天光里的岩屿和浮礁,好似堆聚的云于海的深处起伏,一团黛绿,一团浅褐,低昂的影子连亘开去。东望,海峡那边是台湾省的新竹港,计道里,68海里。这距离,一点不远。多年前,十几位健儿面朝泳程,从南寮渔港奋身入水,横渡台湾海峡。成功登岸的地点,就是龙王头。滩地上立着一块大石,刻字,来做那次壮举的纪念。

平潭猴研岛与台湾新竹市南寮渔港直线距离仅68海里,景区因此而得名68海里。王阳摄 .jpg

东澳村的猴研岛、研后岛和限山岛,千载不移的磐石恣意偃仰,凹凸的边缘呈示出粗豪的轮廓线。奔涛腾激,浪与石相搏,恍见“连空野水入洪荒”气象。天空射出阳光,磊磊危石,磅礴委积,仿若一尊尊古老的白色雕像傲立于晴蓝的海天之间,静穆而庄重的气韵令人敬畏。

走过一段栈道,坐石上,凝目向海空,我的神思飞向大海的边际。我一边倾听海水的欷歔,一边顾眺远方的船影,并默望那座用闪闪的光华连接起夜晚的海面和陆地的灯塔。海程迢遥,谁能离开导引航向的生命之灯?我自恨从未握过画笔,无力摹绘沧溟景致。要不,择势安放一个画架,用油彩把观察所得的视觉形象移向画布,当属美的创造。

天风振厉。狞悍的白浪被长飙推着,一路叠卷,扑向嶙峋的礁岩,拍溅的水沫透亮如雪。这种机械的运动反复无已,永无倦态。盯得久了,表面的景象难以避开枯燥单调的感受,较易引致精神的疲怠。只有渗入观念化的东西,让意识汩汩流动,才能使赏景因富于意义而格外快乐。这么一想,盘旋在脑海中的,是缅甸诗人佐基的《浪花》,赞颂一排排浪花“载着搏击风雨、疲惫不堪的海鸥,漂洋过海涤尘埃”;是日本诗人壶井繁治的《海》,歌唱心中的故乡“它化成一片海洋,在我的胸头荡漾”。诗句显示了感情的实际流程。我年轻的时候,从美妙的阅读体验出发,为这两首短诗写过品析文字。

岛上的石头别具特色  韩加君摄 .JPG

我们在研后岛遇了一阵大雨。那时,头顶滚过隆隆雷霆,劈出道道闪电,天裂了。快步躲入一座四面都空的石亭,没用。密集的雨线被风吹卷,鞭子似的斜抽在身上,顷刻就如过了一遍水,浇得精湿。视线一转,那幽深得令阳光无法穿透的大海上,浓湿的阴云沉沉地逼来,遮得水面泛不出光。天海间的一切,尽叫黯色主宰。覆盖海面的雪白浪涛,被压碎了一般,急速从视野中消失,众人的呼吸也紧紧屏住。骤然而至的海飓,惊得水浪骇遽无措,喧哗着四处逃散。飞雨似烟,似雾,整座岛都给它包围严了,透不出一点气。王统照《烈风雷雨》中那句“暗阴的空中只有层叠与驰逐的灰云”,真像为眼底景状写照。

这风驱的豪雨,这雷斥的乱云,符合我的预期,也证实了我对于海洋的想象。想象虽然不可能替代真实,却可能比真实更令人神往。没有如此疾的风,如此狂的雨,哪有“在怒吼的大海上,在闪电中间,高傲地飞翔”的勇敢的海燕?高尔基的散文诗,笔势澜翻,点燃了一代代人热情的火焰。

挨了不多时,急雨随着低垂的乌云奔逝。雨水洗蓝了高天,我的心也滤得愈加纯净。

蓦地,一条弧状锦练飞升于大海之上,蜃霓的七彩之光装饰着雨霁的天穹。这曾浮映在我梦中的奇丽海景哟!兴奋的我,赶忙将眼光跟了过去。我愿瞩望新艳的虹影,向大海坦露久怀的真情。

太阳把光灿灿的海面镀成金黄色,粼粼晶波仿如新皱的襞褶,又似竖琴的亮弦,供净洁的海风轻拢慢撚。弥散的声波在澄莹的漪沦中振颤,犹可听出西北之音的慷慨,东南之音的柔婉。我在回绕的旋律中翱翥。

暮宿岛上。天色暗下来,四近被黑魆魆的夜幕裹紧。我只能凭借不同物体发出的各种动静,浮想它们的形状,感知周边的气氛。我的心绪好像春水的縠纹,悠悠晃漾。明澈的月辉融进深蓝色星空,夤夜的清梦在海上浮荡。

隔窗举目。坡度坦缓的环岛公路上,车影渐稀。轮胎平稳的轧路声一点点远了,我陷入无边的岑寂,心也深潭般宁定,细细体味着海岛的沉静气质。漫漫人生,竟然会遇见这样多的安谧时刻。

岛屿在沉睡。一盏盏夜灯忠实地守在环岛公路两侧,灼耀的光带向远处盘伸,犹如迎接天上的星辰。灯光的轨迹穿越夜色,无声地移动,宛若闪现线条飘逸的光绘影像。这是现实里的风景吗?我的眼前瞬时一亮,如同看到波涛间的桅灯,又恍若望见明早的日出。

夜半,起了海风,一阵紧似一阵,仿佛奏响浪漫的乐曲。音色那么明亮、饱满、圆润,连迅疾的滩声也叫它掩去。一种无声之声回旋于心头,我确是动情了。“一水牵愁万里长”,我渴盼清美之晨的临近,期冀听到撩动乡思的海之歌。

黎明的第一声轮笛,惊破了我的眠梦,梦中迸溅的浪沫也消隐了。淡白的晨曦透入云层,喷薄的光线渐渐转红:浅红,深红,金红……朝晖直映到我的眼睛里。俄顷,嫣妍的曙色在海波上花蕾般盛放,每一朵云都载满玫瑰色,霎时幻作片片明霞。大海晴蓝的底衬上,升腾灿艳的烟霭。

深广无垠的海洋,绽开如花的笑靥。

(摄影:韩加君 刘镇豪 王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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